样章试读
芝加哥:二十世纪的最后回声



大部分人对芝加哥的第一印象都是从机场开始的。从美国的西南边陲飞来,从荒无人烟的西部飞来,或者从遥远的中国飞来,每次降落在客流曾经排全世界第一的奥黑尔机场(O’hare Airport)之前,飞机都会在密歇根湖上调一个头。飞了几千英里麦田、沙漠,突然看见好大的一块水面,深深浅浅的蓝色,让人的眼睛都清澈了起来。机翼像锋利的刀锋,划开湖面上的风。舷窗里渐渐看见了西尔斯大楼(Sears Tower),汉考克中心(John Hancock Center),高高的两根钢针直指天空,整个地面都向我们倾斜过来。

落地时能听见风在外面呼呼作响。走出候机楼的瞬间,拥挤的人,密集的车,整个世界一下子蜂拥而至。

刚到芝加哥的第二周,被台湾朋友拖去参加伊利诺伊理工大学(IIT)举办的建筑之旅。第一次知道芝加哥原来是印第安语“野洋葱”的意思,也第一次知道了1871年芝城大火烧出了二十世纪建筑师的试验田。我们开车进城,车流亦步亦景,沿着密歇根湖的密歇根大道宛如一条华美的项链,串起了岸边颗颗闪耀如珍珠般的建筑。游览船在城中芝加哥河上穿行,我们还在沉醉在被各种时代建筑的雄伟击中的感觉中,大船在广阔如海洋的密歇根湖的入口轻轻那么一转身,蓦然回首,湛蓝的天空下,就是全芝加哥最让人惊艳的天际线。



这是我对芝加哥的第一印象。其实芝加哥更著名的交通是轻轨(Loop),它出现在无数电影电视的炫酷镜头中。摩天大楼拔地而起,在高楼之间呼啸穿行的轻轨是安吉莉娜•朱莉出演《特工绍特》的著名舞台,轻轨与高楼那么近,近得打开窗子似乎就能摸到铁轨。在美人的风衣裙摆下,子弹在轻轨与高楼的毫厘之间打出一条美丽的抛物线。每次进城坐芝加哥的轻轨,都能感觉到车厢在芝城的大风中摇摇晃晃,似乎马上就要从这条一百多年历史的铁轨上倒下来。然而,永远没有,永远在摇摇晃晃中到达了这座代表二十世纪辉煌的城市。

比这天际线更传奇的是芝加哥建筑的历史。芝加哥是多少人的现代建筑启蒙啊!一百年前的设计师在一片废墟的城市上丈量土地,创造出一部又一部在建筑史上堪称经典的作品。不同时代的建筑具有鲜明的时代风格,如同我们能从作曲家的风格判断出他们的年代,或者从女人的服饰判断出她的年龄一样。那几乎是一部建筑的教科书。

从二三十年代的Art Decor,到“少即是多”(Less is More)的密斯范特罗的现代主义,方方正正地容不得一点多余;再到“少即是无聊” (Less is a Bore)的文丘里的后现代主义,从路易斯沙利文到伯纳姆,从鲁特到赖特,这座在大火的废墟上建立起来的摩天之城,充斥着所有二十世纪的文化要素。漫步其间,仿佛走进建筑的博物馆,而在这些建筑中居住、工作的人群,使这座博物馆生动起来,成为有生命的城市。

芝加哥的玉米楼



2012年夏天,芝加哥艺术博物馆举办Roy Lichtenstein(罗伊•里奇滕斯坦)的特展。许多平时难得一见的展品在这里展出,包括与卖了4亿美元的那幅相似的画作。许多人可能对他的名字并不熟悉,可是只要看到他的画作,那刻意放大的报纸印刷的黑点、漫画式的人物、金发的女郎、廉价的眼泪,谁都能认出,这是二十世纪的美国,最辉煌、最工业化的美国。

在《了不起的盖茨比》里,菲茨杰拉德说,芝加哥简直处于“宇宙荒凉的边缘”。在一个半世纪前的美国东部人民看来,芝加哥差不多是美国的边境线。然而,二战后美国欣欣向荣的经济带来了机器大生产的繁荣:所有东西都量产——罐头、家电、金发的女郎。人们开始把建筑当成艺术,然后把工业也当成艺术,汽车、广告、漫画、摄影……无一不可以是艺术。里奇滕斯坦认为,真实的世界在画布之外,之前的艺术是不真实的,而波普艺术是对这个世界的反抗。他用一种极原始的、几乎是刀劈斧砍的形式表现他对这个世界的见解——在他的画中,符号被抽象出来,作品被去除了一切浪漫的、多余的修饰和花边,有的只是规律的线条和少数几种异常鲜艳的色彩:金色的头发,鲜红的嘴唇和指甲油,蓝色的背景。他甚至不辞辛苦地复制报纸印刷的油墨点,那些墨点或深或浅、或大或小地排列在他的画布上,冗长、沉闷而令人眩晕。

这样的艺术,在我看来,是“芝加哥”式的,属于二十世纪的芝加哥。从1920年代的《芝加哥》夜总会的美艳舞女,到1960年代的《罪恶芝加哥》,工业的高潮就是艺术。

芝加哥艺术博物馆的里奇腾斯坦特展



以建筑为代表,芝加哥是“工业的艺术化”的完美体现。这座属于二十世纪——美国最辉煌的世纪的城市,在1900年出版的小说《嘉莉妹妹》中就被打上了纸醉金迷的罪恶之城的烙印,在摩天之城的背后,城南的黑人区至今还是警察们的噩梦。城南芝大的学生几乎每天都要接到校警的电子邮件,报告今天在哪里又发生了抢劫。然而就是在这么一个繁荣与罪恶、高贵与下流并存的城市,却产生了独特的、令人难以释手的芝加哥文化。

芝加哥在美国的地位,大概像重庆之于西南,或者像香港之于华南。我所见过的芝加哥人,几乎与中西部地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。芝加哥几乎是美国中西部人民心中的北京,不论教育、旅游、工作机会,都是一生中必须要住几年的地方。他们来自伊利诺伊州南部的小镇、爱荷华一望无际的玉米地;“什么也没有”的内布拉斯加,或者有着辉煌过去而如今已伤痕累累的底特律。我问他们:“为什么非要是芝加哥?”

在他们的回答里,芝加哥是活跃而包容的,并不像纽约那样过分张扬。我常想,如果把纽约比作上海,那么芝加哥就是北京,美国的双城记中,芝加哥是更有亲和力的那个。外地人可以很轻易地在这里住下来,融入这座城市。芝加哥人也像北京人一样,直率、亲切、不势利。没有满大街都是的“我爱纽约”T恤衫,芝加哥不像旅游城市,更像自己的家。芝加哥人抱怨天气,抱怨税,抱怨油价,可是在这里安居乐业。就像两个老北京在街上看见对方打招呼:“吃了没您那!”那样,并不热烈,轻轻带过,但又不可或缺。没在芝加哥住过多年,经历过暴风雪、在密歇根湖沙滩晒过太阳、或者认识街边乞讨的老大爷的狗的人,是不会有这种感觉的。

很可惜,作为一个外国人,芝加哥仍然太“中西部”,太美国,或者太“二十世纪”。这个“中西部”意味着,它并不像纽约或者西岸一样国际化;虽然是被共和党包围着的、方圆几百里唯一的民主党深蓝大本营,但它仍然是保守的、甚至带有偏见的,带着中西部人民特有的淳朴,但并不想了解外面世界的感情。作为美国内陆最大的城市,它永远缩在纽约的背后,如今又缩在崛起的西海岸旧金山、洛杉矶的背后,有种“第二名”也光荣的忧伤。

在芝加哥住了那么久,仍然不觉得自己是“芝加哥人”。我的大学教授永远穿着样式保守、用料讲究的连衣裙,脖子上系着丝巾,即使在芝加哥的寒冬里也永远是丝袜高跟鞋,手里拎着Michael Kors的大包,一副精英右派女性的打扮。她回答学生问题的时候永远有一种不冷不热的亲切,笑不露齿地说:“我有什么可以帮助你的?” 她似乎在微笑,但不是真的喜欢你。她知道这一点并自得于此,这是在教师都穿花衬衫牛仔裤的左派大学里难以看到的景象。她似乎还生活在芝加哥的二十世纪,世界还是美国的世纪。



夏天的芝加哥河波涛滚滚,如《清明上河图》一样记载着深沉人情;千禧公园的绿草地上,人们驻足聆听穆蒂指挥棒下芝加哥交响乐团(Chicago Symphony Orchestra)的华美乐章。每到这时候,我都会想,是什么造就了这么一座伟大的城市?是什么让这里的建筑像时钟一样严格遵循着历史和年代,使得整座城市变成了一座建筑博物馆?是严酷的冬天让人更珍惜室内的时光,还是短暂的夏天让人有了充沛的想象力?后来看到电影《源代码》,开头那个航拍镜头,整个芝加哥城一览无余。那是芝加哥的早春,河流解冻,枝芽新绿,在一片重复无聊的郊外景色中远眺,一座高耸入云的城市拔地而起。桥头堡上的雕塑立在猎猎风中,芝加哥人俗称的“大豆子”咧开它最可爱的笑容。芝加哥此时此刻,就是艺术本身。

我见到的芝加哥,是大风、美妙的建筑、热狗、深盘披萨和学校的Safe ride,也是沉浸在过去的世纪中的一首安可。一千个到过芝加哥的人心中有一千个芝加哥。如果你去芝加哥,记得去芝加哥交响乐团大楼听一场“芝加哥之声”的交响乐。秋风乍起,散场后的红男绿女在灯光霓虹中,大家饮尽手中的杯酒,纷纷竖起大衣的高领,匆匆取车回家。当我离开芝加哥,这幅画面是我心中对芝加哥最深刻的印象,那是一座城市的工业、艺术、建筑与人情的交融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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