样章试读
冬之闲趣

一场初雪把秋天的颜色从树梢抹去,漫长严寒的冬天正式开篇。滴水成冰,呵气成霜,北京的冬天既不容混淆,也绝不可能忽视。

记忆中,典型的北京冬天是这样的:屋外,北风中的几股乱流奔跑嬉闹,做着大自然的凛冽游戏。檐下的冰柱,窗边的冰花,全部是他的拿手好戏。除了打雪仗、堆雪人,习惯的户外锻炼以及为了生计的奔波,大多数人宁愿待在室内,待在一切暖和的地方。

在游客眼中,北京冬天多少有些寂寥,隔离带的月季,马路边的景观草、槐树都已枯槁凋零,公园里本应常绿的松针竟然也暗淡了许多,显得老态龙钟。我甚至看到过这样的句子:“当我漫步在清幽的胡同、爬上险峻的长城、走近故宫高大的城墙、在昆明湖畔吹着猎猎北风欣赏日落时,心中一股豪迈之情油然而生,这是北京的冬天,每一步都是一段历史,虽然天气冷,却也冷得干脆。”

若你像我一样,生长于这座古旧而喧嚣的城市,听了这番话,一定忍俊不禁,没有糖葫芦、烤白薯、涮锅子以及呼呼腾着热气的火炉子,怎能算是在北京过过冬呢?仅仅在长城、故宫、颐和园漫步,乃至走街串巷,这要能找到北京的冬天才奇怪呢——所有马路不过是西北风宽阔或狭窄的通道而已,而地道的北京冬天,在生着蜂窝煤或者煤球炉子的四合院民居里,别有洞天。

因为外面天寒地冻,所以才开发出来许多不必出门即可获得的小乐趣。写这篇文章的晚上,正好见一个80后北京男生发朋友圈:“小学时候帮奶奶骑着三轮儿换蜂窝煤搬大白菜,晚上看《渴望》的时候,奶奶就从炉边儿给我拿个烤白薯吃。”冬天家里暖暖的炉子,这可能是几代人共同的记忆了。炉子上可以烧水,炉台儿上还可以烤上馒头、白薯,满屋香气自不必说,先暖手,后下肚,这就是冬天的独特滋味了。

约莫30年前的冬天,巧手的主妇们还有特别多的机会展示她们的才华。从入冬开始,絮棉衣棉裤,织毛活儿,为孩子裁剪过年的新衣……谁家的孩子穿得体面,怎样的棉衣棉裤既时新保暖又方便穿脱,最大限度方便上幼儿园和小学低年级的孩子,这些都是主妇们交流的话题,有时更互相交换传递报纸做的衣服样子……这些还只是无关风雅有关生活实际的手艺。那些诸如剪窗花、画九九消寒图,则是更老的一辈人关乎冬天的记忆了。

梁实秋先生在《北平的冬天》里写过这样的段落:北平的冬景不好看么?那倒也不。大清早,榆树顶的干枝上经常落着几只乌鸦,呱呱的叫个不停,好一幅古木寒鸦图!但是远不及西安城里的乌鸦多。北平喜鹊好像不少,在屋檐房脊上吱吱喳喳的叫,翘着的尾巴倒是很好看的,有人说它是来报喜,我不知喜自何来。麻雀很多,可是竖起羽毛像披蓑衣一般,在地面上蹦蹦跳跳的觅食,一副可怜相。不知什么人放鸽子,一队鸽子划空而过,盘旋又盘旋,白羽衬青天,哨子忽忽响。又不知是哪一家放风筝,沙燕蝴蝶龙睛鱼,弦弓上还带着锣鼓。隆冬之中也还点缀着一些情趣。

这些文字让你读出了什么?冬天让人不寒而栗?还是,你也像我一样好奇,那些沙燕、蝴蝶、龙睛鱼的风筝是怎么扎制成的?稳稳地起飞,背着那些清脆的锣鼓。从我的爷爷糊风斗、搭葡萄架、扎风筝、纯手工制作卷烟器乃至可折叠衣服架和耳挖勺(而爷爷的职业是中学教师),我便可以想见,过去在北京生活的不少男主人,大概除了挣钱养家之外,仍然乐意做一切可以使家庭生活变得美好的手工,这便是富于传统北京趣味的手作之美了。

郁达夫先生则更加坚决地喜欢北京的冬天,他坚持北方生活的伟大幽闲,只有在冬季,使人感受得最彻底。他笔下的北方人家,总只是矮矮的一所四合房,在这样简陋的房屋之内,你只消把炉子一生,电灯一点,棉门帘一挂上,在屋里住着,却一辈子总是暖炖炖像是春天三四月里的样子。而北平的冬宵,在他眼中更是一个特别适合于看书,写信,追思过去,与作闲谈说废话的绝妙时间。

越是外面风紧天寒,吹起卷着雪沫的西北风,越显得室内和平安详,岁月静好。冬季漫长苦寒,但如果能够找到自己喜欢的,又能不让手指僵硬的活计,意味便大不相同了。手作,大概就是一种想要慢下来好好生活的态度吧。

对我而言,久坐桌前,敲击键盘,不觉腰背僵直酸痛,若此时离座去厨房煮一壶花雕,再趁酒酣耳热临几页最爱的字帖,适为最好的休息。写《多宝塔》时,颜真卿刚过不惑,而《勤礼碑》完成之日,他已年届古稀。从小雪到小寒,《多宝塔》而《勤礼碑》,一路追下来,仿佛我也已经皓首苍颜,垂垂老矣。但抬眼见窗外细雪飞扬,脚边金毛酣睡,此中至乐,无人能说。

无论研墨作画,还是从最基本样式开始的针线活儿,抑或是学点儿最简单的木工,哪怕像我一样,兴致来时,下单一套木工刀具,只为雕两只精美的南瓜灯给万圣节凑趣……不都是北京冬天有趣的打开方式吗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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